泥潭?是的,文字网络游戏——MUD,Multiple User Dungeon(多人地下城),一经简写,那境界也就呼之欲出:黏人,昏天暗地,欲舍还休……当如今的新新人类痴迷于《传奇》、《亚述朗的召唤》一类所谓的图形网络游戏的时候,还有许多拒绝潮流的玩家在这个泥潭里摸爬滚打,在纯文字的世界里,创作并阅读着自己的虚拟人生。他们是真正懂游戏的人,他们知道,在虚拟的游戏中,不应当只有强权与杀戮,那种通过路由器与光缆汇于一处的亲情、友情甚至爱情,才弥足珍贵。
我是在五年前接触MUD的,玩的是《西游记》,中文MUD游戏的第一品牌,在其北京站。那时我已习惯于《仙剑奇侠传》、《金庸群侠传》之类武侠RPG的玩法,对这种纯文字的操控方式颇感新鲜。但S/L(存储与读取)大法,在这里完全失效了,这个世界不是按照那种理念来运作的,而是真实地克隆了一个诗意、侠义的迷人现实。这一点将我完全俘获,因而狂热地投入其中,“虽百死而不悔”。
后来听说这个游戏是由几位旅居加拿大的华人使用英文《东方故事》MUD游戏程序改写而来的,以《西游记》小说为故事蓝本。我对他们钦佩有加——对名著的深入把握、超凡入胜的文笔、上穷碧落下尽黄泉的想象力、严谨的编程风格与大气的设计思路……怎么不教我等五体投地?当一年以后我回顾这一段经历的时候,感觉就像是穿越了时光隧道,来到了神魔并行、恢宏大度的盛唐王朝,成了一名卑微但必有所成的取经人,沿着唐僧师徒曾经走过的道路,一步一步向西天走去,痴迷、投入、忘我,不知饥渴。这不是夸张——有好些个大学生就因为在这个虚拟世界中过于流连而完不成学业,也有的忘记了考研、与女友的约会而付出惨痛代价,而我呢,则因为耽误了公司开发项目的进展,不得不卷起铺盖走人。
但我始终无怨无悔,反倒感激那份经历,却又没有勇气再来一次。用一位朋友的话来说,就好比是“死过了一次”,像一次石破天惊的精神历险,一次惊天动地的初恋。我所接识的所有曾经的MUD玩家,都对这个描述相当赞同。而当我们共同探讨MUD何以迷人的时候,观点则相差甚远。这种看法似乎占了上风:与其它图形化的游戏相比,MUD的文字世界能给人以无远弗届的想象力,就如读小说与看电视连续剧一样,同样的文字描述历经不同的人的脑力运动,得出的境界也是不同的;而电视画面却始终会以其直观、直白禁锢了人们的想象力。一句话,现在的网络游戏是麦当劳或肯德鸡,而文字MUD是满汉全席。
我初入西游记的时候,好比是临安城里的一个小老百姓,而那时游戏里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之类的超一流高手已经比比皆是了。头一步当然是要赚钱,要不然没法活下去,南城客栈里的鸡腿、花生之类,都是要钱的呀。这时我非常怀念李逍遥衣食无忧、光吃药不吃饭的幸福生活,并震慑于这个游戏像现实一般的残酷。豪情也从心底油然而生:我就不相信我活不下去!我去长安城的一家米店打工,一袋一袋地扛米,好几次都累得昏倒在地,赚到的银子却寥寥无几。财政危机是每一个新手都会遇到的难题,熬过这一段之后,钱就不是问题了。
有许多高手都乐意帮助新人的。有一次我不得不在十字街头乞讨,我高喊一声:哪位大侠能给我三两金子?两分钟之内,竟然有三个高手匆匆赶来,将金子往我手里一塞,又匆匆而去。我一看自己身上,已经有十二两黄金了。喜出望外之余,连忙赶到钱庄存钱。在那里我碰到了无底洞派的小貂。她看见我存钱,忽就勃然大怒:“你这个骗子!你不是没钱吗?我正准备取钱给你呢,你怎么又来存钱了?”原来她看见我要钱之后,就决定将自己仅有的五两黄金分三两给我,正在钱庄里取钱呢。现在误会大了——她以为我就是靠乞讨为生的。尽管我百般解释,却没有用,她仍是怒气冲冲地走了。这个梁子,我们始终没有解开。
武功当然更为重要了,没有武功,在这个世界里会活得非常艰难,除非你一直呆在南城客栈里,不想有任何作为。大家每天忙忙碌碌,都是在为练武而奔波,完成任务积累潜能、找师父学武、与NPC搏斗……有所追求总是很辛苦的。我在傲来国的广场上,就看到一个急于成功的少年。那里有个旗杆,用Climb指令爬上爬下,可以学习轻功。在我的屏幕上,我看到的是他一连爬了二十几次,忽然一头摔了下来,晕死过去。这时我不禁热泪盈眶,想起了自己扛米袋时也曾多次晕倒。于是连忙把他背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免得被人捡去做了人肉包子。
编程高手有福了。西游记北京站不禁止练功机器人,如果你能编一个高质量的练功机器,那你的未来就充满了希望,取经功成、位列天神,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我的朋友“开心”最早的练功机器人是这样的:在傲来国的一个茶馆里,打坐冥想十几次练习法力,吃一口包子,喝一口水,然后再打坐。程序就是这么简单,虽然运行顺畅,但效率极其低下——一天晚上法力的增长相当有限。当时被我们传为笑谈。我后来从观音姐姐的普陀山门派转投到玉鼠MM的无底洞门下,为了练习复杂的枯骨刀,也编了一个练功机器。这门刀法的秘笈是写在一个账本上的,须要用鲜血涂在上面,字迹才能显现而出,这时得赶紧去读,一会儿血干了字迹也就消隐,所以必须隔一段时间再割自己的手指。有一次我的程序出了毛病,光割自己的手指头却不见往账本上涂,一连割了十几次。我被吓坏了,赶紧靠掉线来解除这次危机。重新上线时,发现自己只剩下几点血了——好险,差点被自己割死……
这是一个非常自由的世界,你尽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塑造一个全新的自己。在这个世界里,你可以选择当一个取经人,也可以选择当专与取经人作对的妖魔;你可以将练武当成唯一的寄托,也可以不练武而以积累财富为乐……事实上还有更为超脱的人。著名的干瞪眼同志就数十年如一日地呆在南城客栈里发呆,一看到有“某某某被某某某杀死了”的消息传出,他就感叹一声:作孽啊作孽。我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大概已经有七十多岁了。因为我刚有所成就的时候,他就老死了。他的葬礼虽不豪华,但去的人很多,黑白红各道上的人都有。有朋友建议为他竖一块墓碑,墓志铭就这样写:他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爱好和平的人。
我曾目睹了一次最大规模的江湖仇杀,两派千年以上功力加入的人,就有六个之多。对于这些高手来说,死一次是非常令人痛心的,所损失的功力可能要花现实中四五天的上网时间才能补回来,在几年前,换算成网费,可能就要有好几十块钱了。结果其中的一位高手被对方差点砍成“泯然众人矣”。如果不是巫师(管理员)介入调和,那场风波很可能会引发到线下——好像他们已经约好地方要去面对面地打架了。
虚拟世界只是现实社会的一种有限折射,因此,许多现实中的矛盾,在那里也有非常激化的反映。林如令的故事,就是典型之典型。当初巫师协会增设了“大雪山”这个门派,专与取经人为敌,其武功以阴、冷、毒为最大特色。从理论上来说,雪山派三百年功力的甚至可以与其它门派八百年功力的人相抗衡。但是,这个门派的新手要成长,真是太艰难了,比取经还难。林如令却以他对游戏中任务系统的深入理解而大大降低了新手的门槛,自己迅速以雪山大弟子的身份,跻身于西游记超一流高手之列,从而使雪山派兴旺发达起来。林如令也因其对游戏任务系统的突出贡献,荣登“西游记十大杰出青年”榜首。但他为了钻研任务系统而花费了多大的心力,可能就鲜为人知了。他就像一个探险家,需要摸遍这个虚拟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去思考、去发现,每个月的上网费在那时就高达数百块钱,被父母经常责难。因此他不止一次想退出,但又无以抵抗这个美丽世界的千般诱惑。如此往复再三,有一次他终于痛下决心,上线与朋友们告别,却被一再挽留。他于是做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决定:谁劝他不要离开,那就杀了谁。当时在线的二十几位高手,竟然都被他用暗杀、偷袭、下毒等方式给宰了一遍……而以前,他从来不PK的。他杀了太多的人,以至于在他对又一位玩家发出KILL指令时,系统给出了这样的反馈:你自觉罪孽深重,竟然下不了手。
林如令后来自杀了。他的经历成了一种传奇、一种警示。我像他一样质问自己:这个虚拟世界究竟有什么意义?思索良久,我没有给出令自己满意的答案。于是我也退出了。
远离这个尤物也好。感觉它很像美艳不可方物的美女貂禅,被她俘获或迷恋于她的男人,后来都没落下个好结果。因此我对现在的浮浅网络游戏的风行倍感欣慰,它们减弱了虚拟世界对我们的威胁,变成了一个现实社会的有益调谐——如果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连线、进入,祭出刀枪剑戟,来个血肉横飞,那一腔怨气也随之烟消云散,绝不会对现实中的人际关系造成多大影响,却对促成心理平衡大有助益。
这时我彻底醒悟了:西游记MUD,或者其它文字MUD游戏,都是用来制造回忆的。它们提供了一种“技术创造世界”的可能,就如很多都市男女追求的一夜情,总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用怀恋与激情悄悄碰触你的心底。
2002/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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