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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东师大研究员、上海文新集团高级记者 翁思再先生在央视《百家讲坛》讲梅兰芳的节目,我看了,很亲切,很感动。因为我曾有幸观看梅先生的表演,亲睹大师风采。那是在1957年,梅先生率团来武汉演出,地点在武昌阅马场湖北剧场(好像汉口也有,待考)。当时我家住在大东门。从大东门到阅马场,大约一站之地。但我们排队买票用去的时间,足以在这两地之间走十几个来回。戏迷们有序地排着队,一字长蛇从售票窗口绵延而至尚未通车的长江大桥(一桥)引桥上,堪称盛况空前。
那天晚上梅先生演的是《贵妃醉酒》。爸爸、妈妈、舅舅的票,在前排。给我买的是站票,其实不站,坐在爸爸怀里,所以看得真切。看得懂吗?不懂,但入迷,喜欢看。梅先生的演出实在太好看了。动作、神态,都忘不掉。唱腔,也记得一句“那冰轮”。我的热爱京剧,大约与这次经历有关。
实际上,艺术教育之要,不在“门道”,而在“味道”。艺术欣赏之要,也不在“懂得”,而在“喜欢”。研究讲“门道”,欣赏讲“味道”。欣赏艺术,喜欢就行,干嘛非得要“懂”?动不动就拿“懂行”说事,只能把许多原本可能成为爱好者的人关在门外,并不利于艺术的发展和传播。当然,做传播的人,既懂“门道”,又懂“味道”,就更好。
翁思再先生的节目就是这样,讲演结合,声情并茂,既有“门道”,又有“味道”,让人听得入味入神。可惜不太过瘾,因为讲艺术少了点。另外,某些常识,比如“湖广韵”、“尖团音”之类,也还是介绍一下为好。所以,我们都很“思再”,也就是希望翁先生再讲!
听说 柏杨先生今天凌晨仙逝,我发了很久的呆。柏杨先生名闻遐迩,著作等身,我却只读过他的《读通鉴·论历史》,即《柏杨曰》。此书给我启迪甚多,尽管我并不全部同意书中的结论。我完全赞同的,是柏杨先生这样一个观点:我们今天看历史,如果仍然采取一千多年或者三百多年前的看法,那就“无疑的是对人类文明的亵渎,和良知的无能”。我以为此言至今仍有警世的意义。而且我相信,冥顽不化的人会越来越少,与时俱进的人会越来越多。我们伟大的民族,也一定会继续前行。柏杨先生,请放心安息吧!
易中天
2008年4月29日
网上说,湖南大学教授胡遂“这回可是真的生气了”。消息的来源,据说是 3月14日的《都市文化报》,记者王彬。我没有看见报纸,不敢肯定。胡遂教授是我敬重的学人,依照学术界的惯例,应该称为“先生”。胡先生是不是“真的生气了”,我不知道。但要说她会生气,我相信。祸从天降,无端受辱,栽赃诬陷于前,横加指责于后,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得气他一气的。只不过我遇到的这种事太多,虱多不痒,债多不愁,难免麻木。胡先生冲冠一怒,拍案而起,决心将此案一查到底。我再不说两句,就未免没有人味。
要说的第一句话,是请胡先生息怒。这事在我看来,也怪也不怪。先生毕竟还有三分钟视频。我那六百万,可是连影儿都没有的事,居然编得有鼻子有眼。什么档期问题啦,什么报酬问题啦,什么时间问题啦,统统都是谎言,一句真的没有。在这条假新闻发布之前,我与湖南教育台,与“湖湘讲堂”栏目组,没有过任何联系,哪来的“细节还在商谈”、“时间可能推后”之类?真是无风也起浪。说白了,就是挖好陷阱,逼你就范,看你如何应对。不去?那好,家乡人民如此诚意你都不去,如何对得起父老乡亲?可以骂个狗血喷头。去?也好,那你就是见钱眼开,见利忘义,被人收买,也可以骂个狗血喷头。当然,我也可以去做节目而不拿钱,但马上就会有消息说“私下里的好处远远超过这个数”。你想啊,六百万真金实银,说不要就不要了,谁相信呀?看来也只有一手拿钱一手捐款。不过这也有问题。第二天,新闻就出来了。什么新闻呢?“主讲人报酬悬殊,众学者纷纷退出,湖湘讲堂面临崩盘”云云。罪魁祸首,当然还是易某人。可惜呀可惜,这帮家伙机关算尽,却没想到《百家讲坛》一直和我保持联系,新节目也一直就在策划和酝酿之中,根本就不存在与其他电视台合作的可能。果然,真消息一发布,所有准备恶炒的计划便都破产了。
不过我也有没想到的,那就是他们居然会拿胡遂先生做文章。像我这样的,原本早就是餐卓上的下酒菜,炒了也就炒了,炖了也就炖了,大萝卜不怕炒也不怕炖。胡先生招谁惹谁了?你们也要下此毒手?实在太卑鄙,太恶劣,太下流!人神共愤,佛也不容。据媒体报道,胡先生说,她已经准备好所有的材料,一定要把事情搞清楚。这个我赞成。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二句话:支持先生查清此案!该动真格,就动真格。都像我上回似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阿弥陀佛和稀泥,岂非姑息养奸?
我要说的第三句话,是请先生不必对此案的侦破有太高期许。依我看,这不是个别人的恶作剧,而是一股恶势力的共谋。目的我不敢妄测,手段却是熟悉的,那就是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夸张放大,无限上纲。比如先生的节目长达320分钟,只有3分钟涉及到胡林翼所谓“风流史”;批判者的说法,却是“置其赫赫战功于不顾,尽拣些风流艳史等媚俗的‘家丑’来大肆宣扬”。这与四十多年前某些人的口气和做法,有什么两样?不过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咱也用不着生气了,是不?实际上,有此遭遇的,也非先生一人。唐浩明先生说话带湖南口音,不也被当作所谓“硬伤”大做文章吗?四十多年前全民运动“深挖细找”,找出了许多叛徒、内奸、反革命。现在又有人开始“深挖细找”,不知他们又能挖到些什么?看来有人就好这一口。这就不是个别人的问题,而是国民性的问题了。这可是非我辈所能为者。就说怯懦如我,大约是“惹不起,也躲不起”的。所以,只要登上讲坛,就得准备着有人来挑毛病、找岔子、泼脏水,还得准备着他们上纲上线,搞“道德逼宫”。佛云,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于是我就想,那“地狱”也未必就比某些人的“天堂”差。至少在我的“地狱”里,是不必瞻前顾后,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一句半句的。
这就是我的一点感言。最后要对胡遂教授说的话是:先生保重,我们支持您!
浩然先生去世了,我很难过。浩然先生是对我影响很大的人。在那个无书可读的年月,我反复阅读的文学作品,就是浩然先生的《金光大道》和《艳阳天》。无论这些作品在今天看来有多少不是,但浩然先生对农村和农民的情感是真实的。他的作品,充满乡土气息,贴近人民群众,全无八股腔调,至今值得学习。现在,斯人已逝,争论犹存,何妨求同存异,取长补短?呜呼哀哉,我无以言,谨此纪念浩然先生。
易中天
2008年2月22日 于北京
最近,有媒体希望就“重庆某公民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诉易中天和上海文艺出版社”一案进行采访,特声明如下:
此案已由重庆市渝中区人民法院受理,即将开庭,相信法庭会做出公正判决。为不影响法庭正常审理,并营造和谐氛围,诉讼期间,我将不对任何媒体发表任何谈话,敬请原谅!在此期间,我将按原计划在中央电视台如期录制《百家讲坛》新节目,谢谢支持!
易中天
2008年2月20日
不久前,您获得了“2007年书业年度作者奖”,同时也是很多其他评选奖项的热门人物,您如何看待这些奖项?您重视它们吗?
得奖都是去年(2006年度)的事,你们这个奖是今年(2007年度)惟一的,看来出版界要比电视和报刊反应慢。哈哈,你别生气,慢有慢的好处,可以避免浮躁,是不是?现在,“浮躁”二字,可是杀人的刀子。你要受欢迎,就会有人说你和喜欢你的人“浮躁”。而且,一开始就说,事情还没完就说,也不管自己这样说浮躁不浮躁。你们晚一年来颁奖,就可以避免这一刀了,恭喜恭喜!去年得的奖杯,都放在《百家讲坛》制片人的办公室里。人家给你颁奖,是看得起你,不能给脸不兜着。搁在家里,摆出来,人家会以为你是卖奖杯的。还是荣誉归于集体的好。以后他们放不下了,我再拿回家。你问我重视不重视,告诉你吧,我去年得的一个最大的奖,是《新周刊》的“新锐人物”。这奖今年颁给“许三多”了,你最好问问“许三多”重视不重视。
在2007年书业年度颁奖晚会上,主持人问您,您觉得自己还能红多久,您当时并没有正面做出答复,现在能否请您正面应答?
我觉得现在的媒体心眼真好。当事人都不着急的事,你们急什么?
您曾在一次记者见面会上表示,“国学热”是媒体杜撰出来的,国学根本就没热过。您想传达的是什么意思?
弄清楚“国学”是什么意思,就能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国学没热起来,那么您认为现在从民间到高校,从大众到学者,对国学所表现出来的热烈关注,热的又是什么?
你说“从民间到高校,从大众到学者,都对国学表现出热烈关注”?有这事吗?拜托了!国学只要还是“学”,就不可能被大众关注,也不需要被大众关注。现在人们关注的,只不过是我们祖国的历史和我们民族的文化。历史是历史,文化是文化。研究它们的,才叫“学”。所以,关注历史、文化,不等于关注“国学”。再说,即便是关注历史文化的人,也没你们媒体说的那么多。以所谓“国学热”为靶子写的批评文章,也全都无的放矢,不靠谱。
您认为“这种热”能持续多久?
你们媒体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管他能持续多久呢?算这日子干什么?是准备开追悼会呀,还是要提前定货买骨灰盒呀?
您说过“百家讲坛”中的故事都是“药引子”,引子不能没有,但吃药只吃药引子没用。那么是否可以把“百家讲坛”比作传统文化的“药引子”?您甘心做这个药引子吗?
我爷爷是中医,每次开药都有“生姜两片,大枣三枚”。你看我是“生姜两片”呢,还是“大枣三枚”呢?
您表示,新年里将于“百家讲坛”二次合作,是您舍不得离开这个舞台吗?能否多透露一些相关细节。
我和百家讲坛、上海文艺出版社在2008年确实将有第二次合作。合作内容仍然在中华文化的范围内,但完全不同于《品三国》,也就是不再讲历史。新节目的宗旨是寻找中华文化的核心价值观。这次的合作方式,是先写书,再改编成节目。全书大纲已经完成,书稿也写了许多。新节目分六个部分,每个部分六集,一共36集。计划二月下旬开始录相,六月份播出,图书的出版时间则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决定。标题保密,以防盗版集团做假书。
您是凭借“百家讲坛”的媒体平台声名鹊起的,可是又有一些媒体给您制造了不少麻烦,您怎样看待媒体与文化名人间的关系?
借用老子的话说,就是太上知之,其次誉之,其次畏之,最次侮之。也就是说,最好是你知道有我这个人,我知道有你这张报。但你我不搭界,井水不犯河水,你说你的,我干我的。其次是互相吹捧,互相表扬。再其次是你怕我,我怕你。最差的是你骂我,我骂你。我现在与媒体的关系,大约属于三等水平。媒体怕不怕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怕死他们了。又是假新闻,又是假舆论,还要追着你表态,真是惹不起也躲不起呀!
您在媒体面前,长期以来都是以金刚怒目、直话直说的形象示人。前两天,您写博客集中回复了最近媒体的一些疑问,对媒体态度明显随和很多;而在广西师大出版社的答谢会上,您也一再表示以后要多多配合媒体的采访,主动爆料,这些是预示您要调整与媒体间的关系吗?为什么?
没有的事!我只是说,如果必须接受采访,对方又友好,考虑到现在媒体生存也不容易,我会主动爆料。主动爆料也是为自己好。你不主动爆料,他回去瞎编,岂不更糟?
媒体提及您隐退江湖的传闻,您表示:“那是媒体说的,我没说。我只是不再接受各类邀请而已,以便静下心来好好读书。”现在您已经红透半边天,最近还当选了福建省政协委员,还能保持“静下心来好好读书”的状态吗?心理上和时间上能得到保证?如何保证?
媒体的说法总是不靠谱,我在1998年就当福建省政协委员,现在已经三届,早就是“老资格”了,怎么会是“新科委员”?这与《百家讲坛》有什么关系?与“静下心来好好读书”又有什么关系?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关键在心境。风动幡动,无非心动。心不动,风动有什么用?幡动又有什么用?
您说媒体把您变得不像学者,而成为娱乐人物,但是不管您愿意不愿意,这已经成为事实,您如何应对?
需要应对吗?岂不闻古人有言:以不变应万变?
有不少网民说,嫁人要嫁易中天。您评价说,要让大家爱上一个人,就是要让这个人可爱。言下之意,您是一位“可爱”的人,可是您又多次表示自己是一位“真小人”,这两者间矛盾吗?
我说过自己是“真小人”吗?我只是说,如果万不得已,只有两个选择,那就“宁做真小人,不做伪君子”,前提怎么能去掉?
白衣胜雪、折扇在手,从您一贯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形象看,您是一位非常传统的人,同时也有人说您身上有“江湖气”,您自己怎么看自己的形象?您的气质和学养受中国诸子百家哪一家影响更大?
我有一个说法:读孔得仁,读孟得义,读老得智,读庄得慧,读墨得力行,读韩得冷眼,读荀得自强不息。先秦诸子,家家都要读。一有偏好,就会出问题。另外,读书人不能不读书,也不能只读书。我更喜欢的还是这句话:与有肝胆人共事,于无字句处读书。
学者也好,学术超男也罢,您表示不在乎自己的身份,那么您如何界定自己在这个社会上的角色,您的“安身立命”之所在哪里?
文化传播。
您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说——《高高的树上》,怎么您突然想到要写小说了呢?您还表示,写小说“只不过就是我初学游泳的一次练习”,是否表示你还将在文学这条路上走下去?您现在,学问也做了,普及也讲了,小说也写了,还有什么是您下一步想进行的新突破?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就写了,没什么“突然想到”。既然是“学游泳”,会游就行了,没必要当运动员。以后游不游,天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一 关于重返讲坛
问:有媒体说,今年你将重返百家讲坛,是真的吗?
答:是。百家讲坛、上海文艺出版社和我已达成协议,2008年将有第二次合作。
问:合作内容是什么?
答:仍然在中华文化的范围内,但完全不同于《品三国》,也就是不再讲历史。新节目的宗旨是寻找中华文化的核心价值观。
问:这么说,你将以新的面孔出现在百家讲坛?
答:是的。去年我在新浪网的获奖感言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不断变新浪。新节目在那时其实就已经有想法了。
问:你不是说要“退隐江湖”吗?
答:那是媒体说的,我没说。我只是不再接受各类邀请而已,以便静下心来好好读书。读书干什么?继续进行中华文化的传承与传播。
问:这次的合作方式是什么?
答:先写书,再改编成节目。
问:进度和时间表呢?
答:全书大纲已经完成,书稿也写了许多。计划二月下旬开始录相,六月份播出,图书的出版时间则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决定。
问:有多少内容?
答:新节目分六个部分,每个部分六集,一共36集。
问:标题呢?
答:保密,以防盗版集团做假书。
二 关于湖南教育台的邀请
问:有媒体说,湖南教育台出重金将你“买断”,有这事吗?
答:纯属假新闻。现在假新闻怎么这样多?湖南教育台从来就没找过我,更没有什么六百万,这不是诬蔑湖南台吗?人家节目做得好好的,招谁惹谁了?为什么要用假新闻来恶心人家?作为湖南人,我很生气!如果湖南教育台联系我,我一定建议我们两家联合起来,把这些造假新闻的媒体告上法庭。
问:但是有媒体说,这是真的。只不过,你们之间还有档期、出场费等细节问题,因此暂缓到春节以后。
答:胡说八道!再说一遍:我和湖南教育台从来就没有谈过这事,哪来的细节问题?就算今后他们来找我,也得先把造假新闻的家伙告倒再说!
三 关于“烂书榜”
问:有媒体说,你的《成都方式》被评为“十大烂书”,也有人说评上的是你和于丹的对话录,你怎么看?
答:我对各类排行榜都没有兴趣。但如果他们开颁奖晚会,我倒愿意参加。哈哈!
四 关于重庆索赔案
问:你对重庆读者把你和出版社告上法庭怎么看?
答:我们还没有接到任何有效的法律文件。
问:如果接到了呢?
答:实事求是是学者的品格,闻过则喜是圣人的修养。圣人的境界我达不到,能坚守的是实事求是。对于读者指出的问题,我们将进行专业的鉴定。确实是我们错了,一定认错、改正、道歉。不是我们的错误,也不假装谦虚。不能别人说什么就承认什么,也不能明明错了也死不认账。如果媒体能借此机会倡导实事求是的精神,则幸莫大焉!
记者:您在百家讲坛中将《汉代风云人物》,尤其是《品三国》,以通俗的说书方法讲故事,有人说您是“平民解读”,很成功,在复旦大学出版社最近出版的《帝国的终结》书中,您承续了生动、风趣的风格,但这次给我的感觉不同,因为您在讲述一个“帝国”终结的历史和命运,那么分析和总结的内容会更多些,为什么您还要坚守将深刻内容像说故事一样的语言表达出来?您怎么看待?
答:谢谢你的提问,也很敬佩你的敏锐和深刻。现在像你这样敏锐深刻的记者不多了,他们更喜欢八卦问题。的确,《帝国的终结》(以下简称《终结》)和我以前的书不太一样。我写过一些历史方面的书,比如《品人录》、《品三国》、《帝国的惆怅》(以下简称《惆怅》)。这些书,都是要讲故事的。《品三国》讲得多一些,《品人录》和《惆怅》讲得少一些,《终结》却基本上不讲故事,只讲道理。这是一个很大的区别。不过你也看出了它们的联系,而且用了“像说故事一样的语言表达出来”的表述,很高明。其实在我看来,讲故事也好,讲道理也好,都是“讲”,也都要思考一个“为什么讲”和“对谁讲”的问题。这就会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讲给圈子里的人听,甚至自说自话,我称之为“卡拉OK”。另一种是讲给大家,讲给尽可能多的人听,这就得“开演唱会”。学术界有不少人是喜欢唱“卡拉OK”的,这是他们的自由,我管不着,也不反对。但我自己,则是喜欢“开演唱会”的。因为我的工作主要是传播。传播,就必须让尽可能多的人接受。所以,尽管是讲道理,也得用讲故事的语言。这就叫“事不同而理同”。总之,做传播,必须把观众和读者放在首位。所以,我和《百家讲坛》的制片人一起总结了十二个字:喜欢听,听得懂,记得住,用得上。
记者:正如您曾说,“帝国”延续了那么长的时间必然有它存在的理由,您讲述了帝国中央集权、伦理治国和官员代理三大特征。但事情有两面性,这些又恰是将帝国推向覆灭的深刻根源,我可以对您书中的分析做这样的理解吗?您每一章节中都从“存在”开始,又以“代价”、“坟墓”收场,就像您说帝国从建立开始就埋下了灭亡的隐患、“帝国是自己把自己杀死的”的一样,您的书好像有隐藏着这样的一个表达的逻辑,是吗?
答:是这样。我要表达的,正是这样一个逻辑。这也就是黑格尔所说“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都是存在的”。从秦灭六国,到辛亥革命,帝国制度存在了二千多年,难道没有合理性?但是,武昌首义一声枪响,就土崩瓦解,再也翻不过身来,难道没有必然性?曾经合理的东西变得不可救药,这里面一定有原因。而且,这个原因,也一定是它自身的。
记者:我喜欢您的这样一句话:“历史确实可以酿酒。历史就是让人说的东西。说的过程就是发酵的过程。至于酿成什么,一看目的,二看手艺,三看运气。”您觉得《帝国的终结》您侧重表达的是历史事实,还是对历史的言说和总结?您最想通过这本书传达出怎样的观点和目的?您曾说“从历史中做理性的反省”,这次该是怎样的反省?
答:所谓“理性的反省”,其实就是不要情绪化。这也是学人与文人的区别。文人是比较容易情绪化的。情绪一激动,就不讲道理了,也不讲史实了。学人则不同。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好恶而任意褒贬,反倒应该进行理性的分析,即不但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这就要“批判”。批判,就是弄清楚事物“是否可能”和“怎样可能”。具体到帝国制度,借用你的话说,就是它为什么会从“存在”开始,又以“代价”、“坟墓”收场?它又是怎样从“存在”开始,然后以“代价”、“坟墓”收场的?这就是本书副标题《中国古代政治制度批判》中“批判”一词的含意。
记者:您在论述时,旁征博引,运用了很多资料,历史的、文化的、文学的,比如您单在说秦时就对贾谊的《过秦论》、杜牧的《阿房宫赋》、柳宗元的《封建论》和苏辙的《六国论》等前人的大量政论进行了分析,而这些政论在在后人的理解中,在阐述历史方面并不十分充分,您从学术的角度怎么看这些资料?
答:这些政论的文学性确实很强,因此有可能“因文害辞,因辞害义”。比如《过秦论》中关于秦与六国战争的描述,显然是浓缩了历史,也不乏夸张之处。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资料是靠不住的。历史并非只有史实和史料,还有史感。在我看来,史感至少比史料重要。没有史感的历史著作,实际上是没有灵魂的。在这个问题上,不能钻牛角尖。比如马克思的《法兰西内战》,说梯也尔他们“没有片刻的犹豫便把自己变成了卖国政府”,你就不能去考证是不是连“一秒钟的犹豫也没有”。其实,问题并不在于描述历史是否文学化,也不在于阐述历史是否充分,而在于这种历史感是否准确。这是要考水平的。
《帝国的终结》,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年11月版
从公元前221年秦始皇一统天下,到公元1911年清朝廷交出政权,二千一百年间,中华大地上建立了大大小小数十个王朝。这些王朝,大体上都实行了中央集权的帝国制度。那么,它们的命运如何呢?或者说,帝国的历史如何呢?
让我们做一个回顾。
如果以所谓“五代十国”为界,帝国的历史可以分为上下两段。从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灭齐,到公元907年朱全忠(又叫朱温、朱晃)灭唐,共1128年,是为上半段。从这一年到公元1911年辛亥革命,共1004年,是为下半段。上下两段的年头,只差一百二十多年,大体上还是对称的,堪称“上下两千年”。
上下两段的结构也很对称。上半段有四个统一的王朝,即秦、汉、隋、唐。下半段也有四个统一的王朝,即宋、元、明、清。上半段的秦汉与隋唐之间,夹了个半统一的魏晋南北朝;上下两段之间,则夹了个半统一的五代十国。五代十国在帝国史上是个异类──中原五个汉胡杂鞣的小朝廷,周边十个不成体统的小帝国(实为王国),就像五道热菜加十个冷盘。中原那五个小朝廷,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而且国号都有个“后”字: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之所以叫“后”,是因为此前已经有过梁、唐、晋、汉、周了。可见这些立国的武夫,是一点创造性都没有的。周边十个小王国,吴(扬州)、南唐(金陵)、前蜀(成都)、后蜀(成都)、吴越(杭州)、楚(长沙)、闽(福州)、南汉(广州)、南平(江陵)、北汉(太原),就更是七零八落可怜兮兮,而且前前后后此起彼伏,简直就是一场闹剧。这些小朝廷的寿命也很短:后梁17年,后唐14年,后晋12年,后汉5年,后周10年,十分短命。十国的历史长一点:吴46年,南唐39年,前蜀35年,后蜀40年,吴越86年,楚56年,闽53年,南汉67年,南平57年,北汉29年。但这些小国不过割据一方,苟延残喘,并不能算数。而且,按照“正统”的计算方法,整个五代十国总共只有53年,因此我们宁肯把它看作帝国史上的一个小插曲。
由这个小插曲分隔开来的帝国历史上下段也十分有趣。上半段四个王朝,隋唐是秦汉的翻版;下半段四个王朝,明清是宋元的翻版;而下半段中的宋,又可以看作是上半段中晋的翻版。晋和宋,都是后来只剩下半壁江山,只不过一个是东西(西晋东晋),一个是南北(北宋南宋)。甚至就连他们夺取政权的方式都一模一样。晋武帝司马炎是向十五岁的少年皇帝曹奂(魏元帝)逼宫,宋太祖赵匡胤则是向七岁的娃娃皇帝柴宗训(周恭帝)夺权。他们都是“篡”,都是“谋逆”,都是宫廷政变,都是欺负孤儿寡母,或者说,都是使用“非武力手段”。不过,司马炎虽然轻而易举地夺了人家的江山,却没安排好自家的事务,结果晋成了一个既短命又分裂的王朝。中国历史上有短命的王朝(秦15年,隋37年),也有分裂的王朝(宋)。但秦和隋虽然短命却不分裂,宋虽然分裂却不短命(319年,仅次于汉),短命又分裂就只有晋。晋虽然说起来也有155年,但正儿八经算是个统一王朝的,也就是从公元280年武帝灭吴,到公元291年八王之乱这10年,以后就是自相残杀、抱残守缺和坐以待毙,黄仁宇先生便认为它“始终不是一个正规的朝代”(《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我们也主张把它看作魏晋南北朝这个特殊时期的组成部分。
其余八个统一的王朝,又可分为四个阶段。秦汉为第一阶段,隋唐为第二阶段,宋元为第三阶段,明清为第四阶段。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是同一种模式,即前面一个较长时间的动乱状态(春秋战国501年,魏晋南北朝369年),后面一个虽然短促却具有开创意义的王朝(秦15年,隋37年),然后是一个强大的、兴盛的王朝(汉426年,唐289年)。而且,这两个强大兴盛的王朝又都曾断裂过一次。汉当中插入了一个不怎么算数的王朝,即王莽的“新”,并被明确地分为西汉和东汉。唐则插入了一个更不算数的王朝,即武则天的“周”。不过,唐虽然没有被分成什么“西唐”、“东唐”,或者“北唐”、“南唐”(历史上那个“南唐”是另一回事),但许多学者都认为,以“安史之乱”为界,初唐、盛唐,与中唐、晚唐,实为两截。如此,则帝国的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就完全是一个模式了。
第三阶段和第四阶段则同为另一种模式,即都是前面一个汉族王朝,后面一个少数民族王朝。赵宋(319年)的后面是孛儿只斤氏的元(97年),朱明(276年)的后面是爱新觉罗氏的清(267年)。汉、唐、宋、明,这四大帝国,前两个主要亡于内乱,后两个主要亡于外侵。当然,汉唐末年,外族也趁火打劫;宋明末年,内乱也烽烟四起。结果,北方的两个少数民族武装乘虚而入,颠覆了汉族政权。
帝国的历史,大抵如此。
这是一个帝国制度不断成熟、完善的过程。它表现为中央集权的不断加强。秦创郡县制,汉因之;隋创科举制,唐因之;宋创文官制(文臣将兵制),明因之;明创阁臣制,清因之。然而越是集权,就越是糟糕。帝国历史的后半段,完全不能和前半段相比。宋是丧权辱国,元是天怒人怨,明是萎靡不振,清是死气沉沉。所谓“康雍乾盛世”,不过帝国制度彻底毁灭前的回光返照,论气度,论胸襟,论精神,均不能与“汉唐气象”相提并论。因此这又是一个由强到弱、由盛到衰的过程。以文景之治和贞观之治为标志,是“积强”。强到不能再强,崩溃。以澶渊之盟和辛丑条约为标志,是“积弱”。弱到不能再弱,瓦解(请参看本书第五章)。前面四个王朝(秦、汉、隋、唐),是自己把自己打死;后面四个王朝(宋、元、明、清),是自己把自己闷死。总之,帝国制度越是完善,越是成熟,越是精细齐备,就越是走向死亡。
实际上帝国早就该死了。汉武帝“独尊儒术”以后,它就事实上不再有创造力和生命力。后来那些“发明创造”,都不过雕虫小技。之所以还出现了一个“大唐盛世”,只因为汉唐之间有一个369年的魏晋南北朝。
魏晋南北朝是帝国史上一次极大的反常。经济基础、上层建筑、意识形态,都发生巨大变化。首先是东汉帝国的大厦在宫廷政变和军阀混战中轰然倒塌,然后是一系列的王朝更替和外族入侵,刀光剑影天翻地覆,城头变幻大王旗。在北方,匈奴、鲜卑、羯、氐、羌,五胡乱华。少数民族枭雄相继问鼎中原,不断建立起五花八门历时极短、带有部落制和奴隶制色彩的新政权。中原地区汉胡杂处,比例倒挂。少数民族逐渐汉化,汉民族同时也在不断“胡化”。在南方,庄园坞堡林立,豪雄拥兵自强,失去土地和中央政权保护的自耕农,纷纷投靠豪门,成为国家编户齐民以外的“部曲”和“荫户”,地主经济退化为领主经济。建立在这种经济基础之上的上层建筑动荡不安。朝代迭次更替,政局极不稳定,唯一的统一王朝西晋,竟然重新实行“封建制”。晋武帝司马炎在公元277年大封宗室子弟为王公、郡公、郡侯、县王,而且有职有权,可以管理境内的民政、财政和军政,封国多达二十一个。前有三国鼎立,后有六朝更迭,整个魏晋南北朝,变成了春秋战国的汉胡杂鞣版。
然而,这个中国历史上国家最分裂、局势最混乱、社会最痛苦的时代,却又是思想最活跃的一个时期。唯我独尊的儒学摇摇欲坠,异端邪说反倒风靡一时。六经注我取代了寻章摘句,标新立异压倒了因循守旧,离经叛道成为学界时尚。在统治阶级无法进行强有力钳制和束缚的情况下,“家弃章句,人重异术”(《宋书·臧焘传》),论辩成风,“是非蜂起”(刘伶《酒德颂》)。以玄学怀疑论为哲学前导,印度佛教文化为助燃剂,一股新颖先进的思潮席卷全国,魏晋南北朝成了春秋战国之后又一个思想文化的丰收期。
这就为后来的大唐盛世奠定了基础。事实上唐帝国的成功,原因之一就是以“儒道释并存”的“三教合流”替代了“独尊儒术”,以“胡汉一体”的“对外开放”取代了“故步自封”。只要看看盛唐三大诗人李白、杜甫、王维就知道。他们一则诗仙(道),一则诗圣(儒),一则诗佛(释),缺一而不成其为盛唐。可见只有开放的胸襟,才有辉煌的文化。
然而,等到宋明理学来重振儒学时,帝国就不可救药了。本书无意评价宋明理学,也不认为它们就一无是处。事实上,问题并不在儒学是好是坏是对是错,而在于再好的思想一旦独尊,都必然僵化。国家的统一不等于思想的一统。统一而不一统,则兴,盛唐是证明。统一而又一统,则亡,东汉是证明。如果冥顽不化地一定要坚持一统,那就最终只能以自杀的方式来激活生命力和创造力,魏晋南北朝是证明。
与思想禁锢相同步的是皇权的加强,始作俑者则是雄才大略的汉武帝。西汉初年,国家元首与政府首脑大体上有一个分工。国家元首是皇帝,政府首脑是宰相。皇帝所在曰宫,宰相所在曰府。皇宫相府,各司其职。皇帝代表国家的统一和主权,有如董事长;宰相负责行政、军事、监察的具体事务,有如总经理。这原本是帝国时代最好的制度,却被汉武帝破坏。汉武帝为了加强皇权,在皇宫之内另立“内朝”,以大将军统之,宰相(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所在的相府则变成了“外朝”,等于一个国家有两个政府。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以后只要皇帝强势,就会破坏制度,侵夺相权。明的“内阁”,清的“军机”,不过是汉武帝“内朝”的翻版。然而汉武帝另设“内朝”,还只是一个公司任命了两个总经理。明清两代的做法,却是皇帝一个人既当董事长,又当总经理。帝国大厦独木难支,它能不江河日下吗?
实际上自盛唐以后,帝国制度就风光不再。之所以还能绵延不尽,除了我们民族一时半会还找不到更好的制度外,少数民族的不断输血也是一个原因。五代输一次,元输一次,清又输一次。每输一次血,民族精神就被激活一回。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这些被称作“胡人”、“番邦”的少数民族,帝国的前途会是怎样?我想也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像玛雅帝国那样彻底毁灭,另一种就是在死气沉沉中慢慢烂掉。不过,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事实上最后的结果也是糜烂。大清帝国的最后100年,仍是不可避免地陷入内外交困。他们自己就是“胡人”,不能指望再有“胡人”来帮助。更何况,这一回来打咱们的,是英吉利人、法兰西人、德意志人、俄罗斯人和日本人。他们虽然比“夷狄”还要“夷狄”,却已经不再是“蛮族”,而是“列强”。这回,轮到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跑到西边去打猎(两宫西狩)了,和当年唐玄宗的仓皇出逃一模一样。
王朝气数,何以如此?
看来,我们还必须对帝国制度作进一步的分析,看看帝国是怎样一天天烂下去的。
摘自《帝国的终结》 第二章
过去人类社会的全部政治制度史,就是人们凭借和依仗某种力量来支配资源和分配财富的历史,也是人类转换凭借依仗力量、调整支配分配方案的历史。实际上,对于如何支配资源、分配财富,人类进行了各种尝试,探索了许多方案。比方说,根据武力的强弱、资金的多少,或者权力的大小,来决定相互的关系和各自的配额。这就形成了三种社会类型,即武力社会、财力社会和权力社会。部落是比较典型的武力社会,城邦是不太成熟的财力社会,邦国则是尚待完成的权力社会。邦国的特点,是半武力半权力,并由武力过渡和转化为权力,或者说借助武力获得权力。因此,邦国必将发展为帝国。帝国,是权力社会的成熟形式和典型形式。它的特点,就是集权。
这是一种必然。
众所周知,制度是历史地形成的,而“历史中的决定性因素”,按照恩格斯的说法,又“归根结蒂是直接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在资源稀缺、财富不多、族群较小的情况下,仅有的一点生活资料主要靠自然法则来分配。比如在摩尔根和恩格斯所说的蒙昧时代,也包括野蛮时代前期,猎物和谷类基本上由族群的成员共享。但如果入不敷出生存困难,则年老体弱者就将被淘汰出局。他们将被分配到较少的食物,被杀死或令其自杀,甚至被吃掉。因此,即便在这种自然法则中,我们仍可以感到某种力量的存在,比如风俗的力量,习惯的力量,自然的力量。
毫无疑问,这三种力量,只可能在蒙昧时代和野蛮时代前期发挥主导作用。到野蛮时代后期,人类已经掌握了制陶、养植和金属加工的技术,社会财富空前增长,社会需求也空前增加。这时,风俗的、习惯的、自然的力量已不足左右社会,也就必须让位于另一种力量,即“武装的力量”。事实上,野蛮时代部落之间的战争是没有休止的,能够成为一名战士也极其光荣。那时,一个人,如果战功显赫,他就会得到部落的奖赏和女人的欢心;而一个部落如果足够强大,它就会吞并其他部落。这种吞并开始是在小范围内局部地发生,即就近吞并。这就是柳宗元所说的“近者聚而为群”(《封建论》)。吞并的结果,是小部落变成了大部落。大部落之间也要互相吞并。如果吞并不了,或者要共同对付更大的部落,它们就会组成部落联盟,以武力最强大的部落为领袖,这就是“众群之长又就而听命焉”(各部落首领听命于最强大部落的首领)。
在这里,“听命”二字至关重要。它说明什么呢?说明部落联盟的领袖已经主要靠行使权力来管理社会了,尽管这权力是依靠武力来获得、来支持的。但不管怎么说,武力已经开始向权力转化,这就为过渡到权力社会奠定了基础。也就是说,战争的结果,一方面是资源和财富逐渐集中在某个特别有武力的个人或集团手中;另一方面,这个或这些特别有武力的个人或集团,又会同时把自己从武力集团转变为权力集团。因此,当某一集团(比如秦国)的武力大到天下无敌的时候,武力社会就必然会过渡到权力社会,由初级形态的国家(邦国)变为成熟形态的国家(帝国)。正因为如此,权力社会的统治集团无不把建立和掌握军队当作头等大事。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凭借武力夺取的,也很容易被别人用武力夺去。
只有希腊是一个例外。希腊人和世界其他民族一样,也经历了从氏族到国家,从野蛮到文明,从武力社会到非武力社会的演变过程。不同的是,希腊人没有把自己的社会变成权力社会,而是变成了财力社会。这些北方来的高大白皙的雅利安人原本是蛮族。当他们移民到希腊半岛时,就像范缜所说的落花,有的落在了枕席上,有的落在了茅厕里。那些落脚之处土地肥沃的,就一直务农下去,并建立起“半权力社会”。这就是斯巴达。土壤贫瘠的,则改事航海、殖民和经商,并建立起“半财力社会”。这就是雅典。财力社会以市场经济为基础,遵循的是市场规律,讲究“契约面前人人平等”,并由此产生出既保护又约束全体公民的“全民公约”或“社会契约”──法律。在法律面前,就像在契约面前一样,是人人平等的。因为人人平等,因此任何人都没有凌驾于一切人之上的、不受监督和制约的权力。也因此,财力社会与专制或集权不相容。还因为此,民主与共和只能产生于财力社会,即只能产生于以市场经济为基础的国家。其他国家(武力社会或权力社会)不可能自发地产生民主与共和制度,只能从商业国家输入,或向商业国家学习。
诚然,民主并不一定就是最好的制度。雅典城邦公民投票处死苏格拉底,就是民主制度史上的耻辱和污点。但这些缺憾是可以修正的,民主也至少是迄今为止“最不坏”的制度。同样,财力社会也不一定就比武力社会和权力社会美好。武力社会的英雄气概和权力社会的温文尔雅,在财力社会很可能会被代之以恩格斯所谓“庸俗的贪欲、粗暴的情欲、卑下的物欲”,代之以寡廉鲜耻的自私自利和背信弃义。资本控制的社会甚至有可能走向专制。如果资本集中在少数几个人或某个集团手中,就会造成垄断,正如权力集中在少数几个人或某个集团手中就会造成独裁一样。垄断和独裁,是财力社会和权力社会非常容易发生的事情。
这就需要警惕,而财力社会(即市场经济社会)的态度是旗帜鲜明地反垄断、反独裁。因为垄断也好,独裁也好,都与市场经济自由竞争的本性格格不入。对于商业社会来说,没有什么比经济自由更重要。经济的自由,正是其生命的活力之源。然而市场一旦被垄断,竞争就不再自由;而竞争不再自由,社会就会变成一潭死水。因此,资本主义各国一定要制定诸如《反垄断法》之类的法律,来确保自己的生命活力不被窒息。
非市场经济社会的情况则又不同。
非市场经济的社会也有两种,即权力社会和武力社会。游牧民族是比较钟情于武力的。靠着武力,他们往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披靡。但马上得天下,并不能马上治天下。如果像成吉思汗那样“只识弯弓射大雕”,建立了政权,也不可能长治久安。这就要向精于此道者学习。学得好的,就呆下去(比如清);学得差的,就呆不长(比如元)。
擅长建立稳固政权的只能是农业民族。农业生产需要精耕细作,需要耐心等待,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过多地使用武力显然于农耕不利。春秋战国时代,甚至有秋季才能出兵的规矩(帝国时代则演变为秋季处决人犯的惯例)。这正是为了保护农业生产和限制使用武力(秋后粮饷较足也是原因之一)。因此,农业民族更热衷的是权力而非武力。权力的滥用虽然也会造成对农业生产和小农经济的破坏,但其破坏力显然小于武力的横行。两害相权取其轻。在别无选择的前提下,农业民族 宁要暴君,不要暴民;宁肯臣服于皇帝,也不愿依附于流寇。只有当他们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揭竿而起。但在这时,他们是把起义领袖视为“真命天子”的,而且希望这些领袖一旦打下了江山,就立即放下屠刀,拿起权杖。也就是说,农业民族的选择,是建立权力社会。
然而不幸的是,权力社会原本来自武力社会,权力集团也必定产生于武力集团。即便是那些依靠“和平手段”夺得江山者,比如曹氏父子(魏)、司马家族(晋)、赵匡胤兄弟(宋),哪一个没有强大的武装力量作为坚强后盾,又哪一个不是军阀?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即权力社会很容易变成集权社会。因为对于战争的胜利而言,集权是必须的。如果一个部落或民族长期使用武力,那它就必定集权,甚至会产生专制和独裁。当然,集权未必专制,专制也未必独裁。比如唐代制度规定,皇帝的旨意,必须得到宰相议事机构──政事堂会议的认可方能生效,就不独裁。但不管怎么说,集权则是必须的。
好在这并不成问题,因为农业民族对集权有一种渴望。正如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一书中所说,他们是由许多单个马铃薯集合而成的“一袋马铃薯”。“他们不能代表自己,一定要别人来代表他们。他们的代表一定要同时是他们的主宰,是高高站在他们上面的权威,是不受限制的政府权力,这种权力保护他们不受其他阶级侵犯,并从上面赐给他们雨水和阳光。”因此,中央集权的国家制度,只能由我们这样的农业民族发明出来。或者说,当农业民族进入到文明时代时,他们一定会建立一个权力社会,甚至集权社会。
从武力社会过渡到权力社会,这是一个进步,因为社会运作的成本明显降低了。过去,为了支配资源,分配财富,必须付出血的代价,正所谓“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孟子·离娄上》)。这对于整个人类而言,无疑巨大的灾难。现在,“硬打拼”变成了“软着陆”。只要一声号令,一道文书,便可令行禁止,岂不是节约?节约下来的人力物力可以用来发展生产、改善生活,人民群众也可以安居乐业,岂非进步?
所以,帝国制度建立之初,不但统治阶级意气风发,以为是替天行道,就连被统治阶级也额手称庆,欢欣鼓舞。按照贾谊《过秦论》的说法,秦始皇“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建立起自己中央集权的王朝时,并没有引起普遍的反抗。相反,那些知识分子和社会名流都真心拥护新的政权(天下之士斐然向风),并对它抱有极大希望(莫不虚心而仰上)。这应该说是一个事实,因为民众总算不会动不动就被砍掉脑袋了。“元元之民”既然能“安其性命”,自然感恩戴德,山呼万岁。实际上,大秦帝国过早灭亡的原因之一也正在这里──他们还没有学会正确和娴熟地使用权力。权力是一种“非典型暴力”,然而始皇和二世却把它当作典型暴力(武力)来使用,岂有不亡之理?
秦虽二世而亡,汉却继承了秦的事业并获得成功。这说明集权和统一是当时历史的要求,秦与汉则不过充当了历史要求的执行者。事实上,仅是水灾和饥馑,就要逼出一个中央集权来。那时割据的诸侯,除秦国以外,几乎无不以邻为壑,比如修筑不利于他国的堤坝,在灾年禁止谷米的流通。公元前332年,赵国与齐魏作战时,竟然将黄河决堤以浸淹对方,受苦受难的只能是贫苦无告的民众。天灾加上人祸,如再不出现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来集天下之权,那可真是民不聊生!事实上,秦始皇就宣称自己的功劳是“隳坏城郭”和“夷去险阻”,即国内不再设防,粮食全部流通。可见集权一事,在当时还真是一个福音。
更何况,那时也没有别的路好走。封建制度(邦国制度)已弊端尽显,民主制度(城邦制度)又闻所未闻,除了走向集权,又能如何呢?
现在需要的,只是为它找到一种形式,并使之制度化。
于是,帝国被发明了出来。
摘自《帝国的终结》第一章
──答《南方都市报》田志凌
问:最近,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了你的一本新书,叫《成都方式》。请问,你说的“成都方式”究竟是什么?
答:这个问题是要解释一下。因为人们很容易想当然,以为是讲成都人的生活方式,比如休闲、打麻将什么的。其实所谓“成都方式”,讲的是地方党委和政府的一种探索。探索什么?探索怎么走中国道路,探索走这条道路的方式。所以它有一个副标题,叫“破解城乡改革难题的观察与思考”。这样一种探索,许多地方都在做,不是只有成都,也不意味着成都就一定做得最好。只不过我碰巧在成都看到了,就用“成都”来命名,它其实只是一个符号。这点说明,请你们发表时一定不要删掉。这是第一点。
问:第二点呢?
答:第二点,就是要弄清楚“成都方式”,还得先说“中国道路”。我们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了一个时代,一个世界各国各民族关起门来自己探索发展道路的时代。也就是说,一战以后,任何国家和民族要想发展,都得考虑世界格局和国际背景。何况在此之前,我们的国门已经被强行打开。你想不看别人,也不行了。结果是什么呢?是出现了两条道路,社会主义的和资本主义的。二战以后呢,又出现了两个阵营。两条道路,两个阵营,各有一个“共识”,这就是“莫斯科共识”和“华盛顿共识”。这样一路走来,还不到上个世纪末,问题就出来了──先是“莫斯科共识”破产,苏联也解体了。然后是“华盛顿共识”在拉美国家推行失败,其实也破产了。这说明什么呢?说明由于一国有一国之国情,因此每个国家都只能走自己的发展道路,根本就不存在通行通用于世界各国的所谓“共识”。
问:但你刚才说,任何国家和民族要想发展,都得考虑世界格局。
答:是的。但考虑世界格局,不等于照搬他国模式。二十世纪留给我们的经验教训就是八个字──世界格局,本国道路。既然是“本国道路”,当然也就不要什么“共识”了。
问:莫斯科共识和华盛顿共识,都不行吗?
答:都不行。其实你看“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个表述,话已经说得很明确了。中国特色,就是“非莫斯科共识”,也就是不要苏联那一套;社会主义,则是“非华盛顿共识”,也就是不要美国那一套。要什么呢?也就是四个字──中国道路。
问:这与“成都方式”有什么关系?
答:关系很大。因为“走什么路”的问题解决以后,还有一个“怎么走”的问题。“成都方式”就是回答这个问题的。这个问题必须回答。因为你确定了道路,不会走,也不行。这个问题也不好回答。因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条道路,没人走过,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供借鉴,更没有现成的方式可以照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问:为什么是成都来回答这个问题呢?
答:不是成都来回答。或者说,不是只有成都在回答,应该说全国各地都在回答。包括各级地方党委和政府,更包括广大人民群众,都在回答。实际上,这是一个只有全体中国人民才能回答的问题,也是一个只有不断探索,包括不断试错和纠错才能回答的问题,必须大家来做。可以这么说:中央决定道路,地方探索方式,成都是其中的一员。
问:成都回答了这个问题吗?
答:只能说正在回答,并非就给出了什么“标准答案”。
问:但是你却提出了“成都方式”的概念,不觉得匆忙草率吗?
答:我这样说,只是想肯定这种探索,何况他们还真摸到了石头。比方说,一,按照科学发展观的要求,统筹城乡经济社会发展,推进城乡一体化;二,试行开放三会、全委票决、公推直选、民主测评,加强基层民主建设;三,改革投资体制,转变政府职能,建设规范化服务型政府。这不正是中央要求的“科学执政,民主执政,依法执政”吗?其中体现出来的科学、民主、法治精神,不也正是全人类的普适价值吗?
问:你刚才还说不要共识,怎么又提出“普适价值”?
答:不是简单地、一概而论地不要“共识”,只是不要道路层面的所谓“共识”,也就是坚持走中国自己的道路。同时,各地方党委和政府,也都要探索走中国道路的适当方式。道路决定方式,方式是操作层面的,服从、服务于道路的。至于科学、民主、法治,则不但是全世界的普适价值,全人类的共同追求,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应有之义。因为中国道路是在世界格局中形成的。中国同世界各国一样,也是要走向繁荣富强和现代文明的。因此,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就应该是“世界格局,中国道路,各地方式,普适价值”。
问:既然你认为“成都方式”体现了普适价值,那么,作为西南地区的一个案例,它对全国的农村改革有借鉴意义吗?
答:那就看你怎么借鉴了。照搬,肯定是不行的。这也正是我强调“方式”,拒绝“模式”的原因之一。就是怕有人生搬硬套啊!其实“中国道路”也好,“成都方式”也好,都贯穿了一个精神──实事求是。具体地说,就是要因地制宜。各国要探索各国的道路,各地也要探索各地的方式,不要搞大一统,不要搞一刀切。只要是“科学执政,民主执政,依法执政”,符合中国道路的方向,适合本地的情况,就是好的方式。
问:作为一个谈文论史讲三国的人文学者,你为什么突然对三农问题感兴趣,还深入成都基层做了一番调查?
答:去成都是在讲三国之前,再说也没人规定我只能讲三国吧?我这人做事,常常是凭兴趣。“流寇”作风嘛,兴之所至而已,没那么多为什么。其实不光是我,还有许多人对这个问题有兴趣。可以说,只要关心中国,关心中国的命运和前途,就不能不多少关心一下农业、农村、农民。当然,像我这样的“非专业人士”,“深入研究”是不可能的,只能“蜻蜓点水”。不过在水面“点”一下,也多少知道一点水的冷暖和深浅。这种感觉,比不上水里的鸭子和鱼,但要比站在树上唱高调的真实得多。
问:你写过《读城记》,对于城市自然很熟悉,但农村应该是你不熟悉的领域吧?能否讲讲你跟农村的渊源,你对三农问题之前的了解是怎样的?
答:其实就连城市,也不敢说熟悉,农村当然就更不熟悉,对三农问题的了解也很肤浅。但我好歹下过乡,务过农,种过地,接触过农民,还不算一无所知。至少,我知道干农活很累,当农民很苦,农民进城有时候会受歧视,受欺负。我自己在农场的时候,就曾经有这样的感觉。所以,听说成都搞“城乡一体化”,我就非常赞成。因为他们的想法,是要打破“城乡二元对立”,把城市和农村看作一个整体来同步发展,共同繁荣,这不是很好吗?将心比心,如果我是农民,想到自己也能和城里人一样,享受同等“国民待遇”,不高兴吗?
问:但在写作《成都方式》时,你虽然采访了很多基层干部,却并没有去接触农民,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和感受,是不是?
答:是。这是一个缺憾。
问:以后还会补齐这一部分吗?
答:补不齐了!实事求是的说,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做得到吗?
问:这会不会有只听一面之词的嫌疑?
答:当然!我这本书,讲得很清楚,本来就是“一面之词”,没让你当“全面之词”来看!但“一面之词”也是“词”吧?这就好比盲人摸象,你只能说他不“全面”,不能说他不“真实”,他摸到的还是“象”嘛!怎么看,你自己不会想?
问:为什么不能全面一些呢?
答:因为事实上做不到!你想,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境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你怎么能保证某个人所说就一定能够代表大家?你又不能把所有的农民都问一遍!就连干部,也问不全。
问:既然反正问不全,为什么只问干部呢?也可以是部分农民的“一面之词”呀!
答:你说得对!但对同一个课题,不同的人可以有不同的做法,也可以有不同的切入点。在操作层面上,必须考虑可能性的问题。我当时想做也能做的,就是把成都官员的想法、说法、做法、看法都记录下来,摸清楚他们的思路,供其他地方的党委和政府参考。一个人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我能做的就这么一点点。因此我很希望有人把这个题目做下去,而且最好反过来,只访问农民,不访问官员。什么意思呢?就是如果“摸象”的人多了,你摸一部分,我摸一部分,所有的印象加起来,也就接近“全象”了。
问:在《成都方式》中,你过了一把记者瘾,与很多基层官员面对面采访。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想法去面对这些官员的?他们给你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答:实话实说,这种采访在我是头一回。开始的时候,也没打算能问出多少名堂来,也就是随便问问看。反正我原本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既没人给我派任务,也不存在交不交得了差的问题,不行就撤嘛!所以我去访谈时,是比较放松的,还常常忍不住调侃几句。那些被访问的官员,也都轻松自如,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实际上每次访谈前,我都会约法三章:说真话,不说假话;说实话,不玩虚套;说人话,不打官腔。他们的反应,则往往只有一个要求:说四川话行不行?当然行!结果我们的访谈,有时就像拉家常。这种风格,我已经尽可能地保留在书中了。我这样做,也是想传达一个观念:不要把官员“神秘化”,也不要把他们“妖魔化”。大家都是人。只要平等相待,也就都说人话,都办人事。
问:你并非历史学者,但你讲了三国,别人说你不务正业;现在你又讲到农村改革和三农问题,从你的专业来看,这更加“离题万里”。不怕别人说吗?
答:笑话!别人说什么,我都得管、都得听吗?那就别活了。更何况,他们说这活,过脑子了吗?请问什么叫“正业”?城乡改革,三农问题,如果不是“正业”,那是什么?邪业?歪业?还是副业?拜托了,我这只能叫“不务专业”,不能叫“不务正业”!
问:但毕竟术业有专攻,你觉得自己能掌握这些专业之外的东西吗?
答:没说掌握了呀!我这不是老老实实记录人家怎么说,自己尽可能少说、不说吗?没冒充什么“三农专家”呀!当然,书里面也有我的一些看法,那也不过是一孔之见罢了。但正如“一面之词”也是词,“一孔之见”也是见嘛!
问:会不会担心又引来三农专家的批评?
答:你们媒体怎么总喜欢问这种问题?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很脆弱呀?实话告诉你吧,最好有人批评。批评,说明关注。关注的人多了,农业、农村、农民状况的改善就会更有希望。只要能够实现这个目的,就算把我的说法全都否定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问:以后还会继续关注和研究这个(农村改革)问题吗?
答:暂时不会了。
问:这本书的出版,你希望达到什么样的作用?会不会成为农村基层干部的教材?
答:没想过。你觉得这样一本外行的书也能做教材?
问:“三国”讲完了,农村问题也研究了,能否透露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
答:休息。顺便说一句,除兑现以往的承诺外,我已经不再接受全国各地诸如演讲之类的各种邀请了,要静下心来读点书,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拜托你们也给大家说一下!
非常感谢网友“何处清净天”的提醒,“法治”与“法制”确实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不能混淆。如果我在某个地方搞混了,请明确指出,以便改正。不过我还要多说一句:“以法治国”与“依法治国”也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以法治国”是真正的、严格意义上和现代意义上的“法治”。它要求:一,所有的“法”,都只能是全体公民的“约法”(全民约法或社会契约);二,约法的目的,首先是保证公民的权利(是“权利”,不是“权力”);三,约法成立之后,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此法之上,即“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样一种“法治”,在中国古代社会是不可能有的。因为:一,中国古代社会所有的“法”,都是统治阶级制定的“王法”,不是全体公民的“约法”;二,他们立法的目的,首先是保证帝王的“权力”,而不是公民的“权利”(何况中国古代也没有“公民”,只有“臣民”);三,在执行“王法”的过程中,君与臣、官与民,甚至父与子、兄与弟,他们享受的待遇都是不同的,“法办”皇帝就更不可能,谈不上什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是历史与文化之局限,没有人能够超越,诸葛亮也不例外(比方说他连法正都“法办”不了)。所以,我只会说诸葛亮“依法治国”,不会说他“以法治国”,“何处清净天”网友怕是搞错了。
但是,诸葛亮能够“依法治国”,已经十分了不起。因为在那个本质上“非法治”的时代,就连这一点也往往做不到。诸葛亮却不但做到了,还做得非常好,陈寿的说法是“用心平而劝诫明”。“用心平”就是公平,“劝诫明”就是公开。公平、公开,也就公正。这是他为我们留下的宝贵遗产,必须高度评价,充分肯定。至于其中的问题,我在书中和节目中都有交代,不赘。
五 我们应该怎样走上讲坛
事情其实很简单。
前面说过,所谓“修理”,所谓“魔鬼的床”,说白了,不过是帮助一部分愿意上讲坛的学者,从“做学问的”变成“做电视的”,从“学术人”变成“电视人”。这个弯,转得可不小。前面也说过,有学问不等于会写作,会写作不等于会上课,会上课不等于会做电视。但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不会做电视,不做就是。他还可以上课、写作、做点别的,比如古籍整理、校注点评之类。按照传统观念,这还是“主流”。我要问的是:一个愿意在研究之余也做点传播,而且被栏目组看好,认为可以上《百家讲坛》的学者,为什么会“不能修理”,或者在“修理”之后仍然不尽人意?我认为,就因为大家的头上,都悬着一柄随时可能掉下来的利剑。这就是马瑞芳问魏学来的那句话:“照你说的这样讲,还有学问吗?”
学问,是学者上电视的最大障碍。
这是一个悖论,也是这个栏目及其主讲人的困境所在。作为一档“有一定学术含量”的“教育文化类”电视节目,《百家讲坛》不能“不讲学问”,又不能“只讲学问”。“只讲学问”,就不是电视节目;“不讲学问”,就不是《百家讲坛》。因此,它的主讲人,就既不能“没有学问”,又不能“太有学问”。或者说得透彻一点,就是你即便“满腹经纶”,也不能表现出来。这就太难了。因为一个学者之所以成为学者,就在于他有学问。有学问而不表现出来,则等于没有。没有了学问,那他还是学者吗?不是学者,上《百家讲坛》干什么?到《欢乐世界》去吧!大家想想,这是不是一个悖论?
所以,不少初上电视的学者,差不多都会有一种心理,就是“生怕别人说自己没学问”。因此,当他们面对摄像机的时候,几乎都会不由自主地大谈学问。什么前三皇后五帝,孔孟老庄音韵训诂,海德格尔弗洛伊德,范式模式主张主义,谁都听不懂的词儿满天飞。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一头雾水,编导和制片人哭笑不得。这叫什么呢?没有“电视意识”。这些可尊敬的先生们不知道,电视和课堂是不同的场所,上课和上电视则是两个概念。当你在课堂上,面对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这样讲时,你赢得的是“尊敬”,因为你在“传道授业”。但是搬到电视上,面对的是大众,给人的感觉就是“夸夸其谈”,就是“卖弄学问”了。大众的心理很有趣。没有学问,他看不起你。卖弄学问,他更看不起你。岂止是“看不起”,他还有更绝的一招,就是拿起遥控器调台。
那么,我们又该如之何呢?
简单得很,暂时先把你那些宝贝学问扔到九霄云外去!请注意,我说的是“暂时”。暂时先扔了,回头再说。也就是说,一个学者,如果愿意上电视,愿意上《百家讲坛》的话(不愿意另当别论),就必须先完成一个观念和心理的转变,即由“生怕别人说自己没学问”变成“不怕别人说自己没学问”。其实一个人如果真有学问,是不怕别人说“没有”的。你看那些真正的大富豪,怕别人说自己没钱吗?摆阔摆谱的,十有八九是赚了些小钱的暴发户。他们以前穷怕了,现在发了起来,就要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同样,你如果真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非得“地球人都知道”吗?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话用在这里正合适。
从“生怕”到“不怕”,是关键的一步。其目的,是解除障碍丢掉包袱。一旦丢掉这个包袱,你在摄像机面前就自由了,也自在了,自如了。最近我看毛佩琦先生的《七解中庸》,那个举重若轻,那个从容不迫,那个长袖善舞,那个游刃有余,实在让人拍案叫绝。我就想,为什么会这样?原因之一,恐怕就因为毛先生这回讲的不是本行。讲本行,怕同行挑剔,难免“生怕别人说自己没学问”。不讲本专业,反正是外行,就不怕别人说三道四了。这就丢掉了包袱,解放了思想。思想一解放,心灵就自由了,于是灵感突现,文思泉涌,妙语连珠。当然,有个前提,就是得不怕别人说自己“公鸡下蛋”才行。其实“公鸡下蛋”问题不少(比如不够专业,难免硬伤),同时也好处多多。好处之一,就是没有思想负担。实际上任何事物都有正反两面,短处往往也是长处。人们都说“隔行如隔山”,却不知道这种“隔”,恰恰又是不“隔”。和谁不“隔”?和观众、读者、大众不“隔”。外行最知道外行想要什么,也最知道外行不懂什么,需求在哪里,障碍又在哪里。这就比较容易设身处地,替观众着想;而替观众着想,恰恰是学术传播最需要的,也是《百家讲坛》最需要的。
能够“不怕别人说自己没学问”,就解除了负担;站在观众的立场替他们着想,就争取了主动。这时,你的学问就派得上用场了。因为你已经知道观众要什么。剩下的事情,就是把握一个“度”。什么“度”?既不能“一点没有”,又不能“全是学问”。全是学问,讲成学术报告了,观众就会调台;一点没有,人家不如去听评书,看《百家讲坛》干什么?不过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在你把握了这个“度”以后,还能够做到天衣无缝,没人看得出来。这就需要进入第三个阶段:“就怕别人说自己有学问”。这是电视讲坛“三部曲”中的第三步,也是做一个“电视学人”的最高境界。
问题当然也就来了:为什么呀?是不是因为“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能矫枉”,只有“就怕说有”,才能“不怕说无”?有这个意思。前面说过,一个学者,最怕的就是别人说自己没学问。因此说是“不怕”,其实还是“生怕”。这时,就只能由“怕有”来战胜和克服“怕无”,算是“以毒攻毒”。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还是观众到底想要什么。
六 观众想在《百家讲坛》那里看到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还得回到本文的开头:谁是《百家讲坛》最受欢迎的主讲人?或者说,一个主讲人受到观众欢迎,原因是什么?答案是早就有了的,那就是“有学问,有见解,有个性,会讲课”。其中,“有学问,有见解,会讲课”好理解。因为《百家讲坛》的任务,是传播知识、思想和文化。但有此三条,也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有个性”呢?
答案也很简单:观众喜欢。
这就奇怪了!《百家讲坛》的任务,不就是学术传播吗?观众从这个节目当中,获得了知识、思想、文化,不就够了吗?为什么还要要求主讲人有个性呢?换句话说,他们为什么不满足于节目内容,还要喜欢主讲人、要求主讲人可爱呢?
看来,我们必须重新审视这个栏目。实际上,仅仅把《百家讲坛》定位为一档“有一定学术含量的教育文化类电视节目”是不够的。它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主讲人制”。什么是“主讲人制”?我认为略似于电影中的“明星制”,即都是靠某个人或某几个人来吸引观众,创造品牌,形成凝聚力。这个制度的形成,在《百家讲坛》也有一个从不自觉到自觉的过程。其直接起因,则是阎崇年先生的《清十二帝疑案》。我们知道,此前的《百家讲坛》,一个主讲人往往只讲一集,结果是栏目面临末位淘汰。但阎先生的系列节目一出,情况便大为改观。《百家讲坛》起死回生,阎老先生备受追捧,观众媒体纷纷关注。尝到了甜头的栏目组决定再接再厉,彻底改变制作方式。从此,不但一个主讲人可以讲多次、讲多集,有的还一讲就是一年,形成类似于电视连续剧的大型系列节目。《百家讲坛》脱胎换骨。
与此同时,一个始料未及的现象出现了,那就是某些主讲人开始受到“明星般”的待遇。曾经不断有媒体问我:你们这些《百家讲坛》最红的主讲人,究竟是“学术明星”还是“电视明星”?我一直没有回答,也不肯回答,因为怎么回答都不对。叫“学术明星”是不对的。学术不需要明星。学术界顶尖级的人物也不叫“明星”,叫“大师”,叫“泰斗”。可惜我们多半不是,至少我不是。叫“电视明星”也不通。我们并非电视从业人员,也没有上岗证。我甚至连“北京市外来务工人员暂住证”都没有。因此,如果“明星”这头衔实在甩不掉,姑且叫“学术传播明星”吧,多少靠谱。
废除了一人一讲的做法,也有了“学术传播明星”,“主讲人制”就逐步形成了。这有关系吗?有。以前,一人一讲的时候,观众的选择标准是“讲什么”。有了“主讲人制”,他的选择标准就有可能变成了“谁来讲”。这个时候,主讲人的个性就变得重要起来。如果你是没有个性的,或者不鲜明,不可爱,那么,观众就很可能因为不喜欢你这个人,而不看你的节目。其结果,是一段时间收视率的连续下滑。这是第一点:观众的收视习惯变了。
第二,观众的收视需求也变了。一人一讲的时候,因为反正只有“一面之交”,观众对主讲人是不会产生兴趣的。现在,一个人在讲坛上一讲好几天,观众就不免产生崇敬感,也不免产生好奇心,想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做学问的。再加上《百家讲坛》所讲,多为文学和历史,与社会生活关系密切。于是观众又想知道,这些主讲人自己是怎么生活怎么做人的,是不是和书上讲的一样。也就是说,由于实行了“主讲人制”,观众希望在《百家讲坛》那里看到的,已不仅仅是知识、思想、文化,还有人格,尤其是主讲人如何做人。难怪各路媒体要对我们“穷追猛打,深挖细找”了。观众有这个需求么!
媒体的做法可以理解,但不宜提倡。《百家讲坛》的主讲人毕竟不是“娱乐明星”,打探他们的逸闻趣事、婚恋家庭干什么?没品位嘛!观众想知道什么,看节目就行了。实际上,文如其人。看一个人怎么做讲座,有时也能看出他怎么做人。观众在某个领域的学问或许没有主讲人多,但不等于他们不会看人,不等于他们没有感觉,不等于他们没有鉴赏力和鉴别力。他们的眼睛其实是雪亮的。比方说,卖弄学问的人,他们就不会喜欢。言之无物的讲座,他们也不会喜欢。卖弄学问为什么讨人嫌?因为他不是为了传播,而是为了炫耀。言之无物为什么没观众?因为他居然“以其昏昏”来“使人昭昭”。两者都是不把观众放在心上,放在眼里。这其实与学问多少无关,说到底还是做人问题。
卖弄学问讨人嫌,言之无物没观众,“就怕别人说自己有学问”怎么样呢?会受到最大的欢迎和尊重,因为他“豁出去”了。你想啊,学问对于学者意味着什么?命根子。现在,为了更好地传播学术,为了更好地满足观众的需求,他连这个“命根子”都不要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胸襟和情怀?实际上,一个学者,一个以学问为“安身立命之本”的人,只有把学问忘到“就怕别人说有”的程度,才能忘掉自己的身份。这个时候,他才能真正与观众同一,与传媒同一,与学术传播的事业同一。与此同时,他的另一面,即作为活生生的个体的人的一面,则会空前地、充分地、毫无羁绊地展示出来。要知道,学问这东西,也有两面性。它能使人丰富,也能使人异化。僵硬的学术体制和研究模式,就更是害人不浅。它制造的是“死学问”,消磨的是“活灵魂”。许多学者的个性,其实就是被它们弄没的。那才叫“破坏性修理”呐!因此只有彻底忘记,忘掉那个“假我”,才能重新找到“真我”。找到“真我”,才能回归“本真”。这就叫“忘我,则与道同一”。
但如此一来,讲座的学术含量是不是就会没有了?不会。因为一个真正的学者,他的学问和他的生命是融为一体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知识和思想,怎么也丢不掉。丢掉的一定不属于他自己,那又弃之何惜?因此,当他以一种“就怕别人说自己有学问”的心态走上讲坛,率性而作时,他讲出来的将是真学问、真思想,大家看到的也将是真学者,以及他的真性情。这才是观众最想看到的,也才是我们最应该展现的。
说到这里,与马瑞芳教授这本书似乎没有什么关系了。其实关系也是有的。刚才不是说了吗,现在的观众,对《百家讲坛》的主讲人本身,是有兴趣的。这种兴趣,媒体往往满足不了,或者失真。马老师这本书,却能解决这个问题。马瑞芳是一位“作家型学者”,与《百家讲坛》这个栏目又有长期的合作,可谓既是局中人,又是局外人。要写这个题目,没有比她更合适的。她笔下的人物,也一个个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展现着自己的真面目和真性情,读完让人捧腹大笑又回味无穷。不过这些捧场的话,我也不宜多说。好看不好看,读者说了算。就此打住!
易中天
2007年7月6日于厦门
本文系作者为马瑞芳新著《〈百家讲坛〉这张“魔鬼的床”》一书所写的序言,该书将由作家出版社在近期出版。
三 《百家讲坛》是不是“魔鬼的床”
先说“魔鬼的床”。
这个说法的“著作权”是属于马瑞芳的,其“论证”之文就收在本书。但读过这篇文章的人只要不算弱智,谁都看得出马老师是在调侃。她的态度,则是“抱怨并快乐着”。实际上这篇文章要讲的,是这样一个问题:学者怎样上电视。或者说,一个学者,怎样才能从“做学问的”变成“做电视的”,从“学术人”变成“电视人”。
这可是一个并不简单的过程。
马瑞芳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这一过程,并把它称之为“艰苦而有趣的”。说艰苦,是因为在她那里,有好几道过不去的坎,绕不过的弯。说有趣,则因为终于迈过去、绕过来了。不但如此,她还看见了一片新天地,开辟了一个新领域,岂非“不亦乐乎”?
尽管事后说起来眉飞色舞,我相信马老师在上那“魔鬼的床”之前,一定是“满脑门子官司”;而她遇到的问题,也是所有走上讲坛之学者的共同问题。比方说,不能全面、系统、完整,行吗?不能按部就班、引经据典、追根溯源,行吗?不能像平时上课那样,讲人物按生平,讲历史按年代,行吗?甚至一个技术性问题,也能把人难死。比方说,按照学术惯例和职业道德,引用他人观点是要把出处注出来的。要求严格一点,还必须注明版次、页码。但在《百家讲坛》,至少后面这点做不到,引用过多也成问题。别以为这是小事。对于一个学者来说,所有这些都意味着他所做的这件事有没有学术性,也意味着他还是不是一个做学问的人。古人有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学问,是每个学者的“安身立命之本”。丢了学问,就和“失节”差不太多了,岂能随意?难怪魏学来告诉马瑞芳应该怎么讲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照你说的这样讲,还有学问吗?”
这样看,《百家讲坛》还真是“魔鬼的床”。
然而问题远没有那么简单。事实上,学问、学术、学术性,与格式、规范之类并不打等号。格式中规中矩,出处、版次、页码、关键词都注得清清楚楚的“学术泡沫”和“学术垃圾”,我们见得还少吗?反过来,没有这些玩意的作品,语言优美文采飞扬的作品,也未必就没有学术性。这一点,读读古人的论文就知道,用不着我多说。问题是,《百家讲坛》与学术到底是一个什么关系?它是“学术”的呢?还是“非学术”的呢?甚至“反学术”的呢?换句话说,它究竟是一个什么栏目?
我们必须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
第一个问题:《百家讲坛》是学术论坛吗?我的回答很直接:不是。《百家讲坛》不是学者发表最新研究成果的论坛。电视不是干这个的,学者发表最新研究成果,也用不着上电视,开会写论文就好。所以,批评节目中没有最新研究成果的,算是打错了靶子。
这就有了第二个问题:《百家讲坛》既然不是学术论坛,那么,是说评书的吗?我的回答也很直接:不是。《百家讲坛》如果是评书讲坛,那他们干脆聘请评书演员好了,效果肯定比请学者好得多。
接下来就会有人问第三个问题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百家讲坛》到底是什么?难道非驴非马不成?
恭喜你,这回说对了。《百家讲坛》的特点,正在于“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是什么?是二者之间的“第三者”,是两极之间的“第三极”。不要以为世界上只有两极。实际情况是,两极之间有着广阔的中间地带。而且,这个中间地带,往往比两极更适合生存。我们人类,不就生活在地球南北两极之间的中间地带吗?同样,在学术与非学术之间,也存在着一个“中间地带”。如果一定要定位,要命名,无妨姑且称之为“半学术”。这个“半学术”的“中间地带”也许并不广阔,甚至还疑云重重不被承认,但它应该存在,必须存在,有理由存在!现在,《百家讲坛》把这个“中间地带”展示出来了,而且大受欢迎,这正是这个栏目的贡献。
那么,在学术与非学术之间,为什么要有这样一个“中间地带”呢?因为学术原本就有两种类型,或者两种任务,这就是研究与传播。质疑《百家讲坛》学术性的人,其实是把学术单一化了,即把学术等同于研究,忽视了传播。或者说得重一点,是根本就不承认传播。实际上,研究与传播不但不矛盾,而且相辅相成。严格的说,没有哪个人是完全不做研究就可以做传播的。比如阎崇年先生,没研究过清史吗?马瑞芳教授,没研究过聊斋吗?当然,同为研究,深浅不一。闻道有先后,水平有高低,学问有大小,方法有对错,这都是事实。但要说毫无研究也能上去讲,怕是小看了传播,也低估了观众。事实上,那些人云亦云照本宣科的讲座,从来就不会受欢迎;而不受欢迎的讲座,则其实不是传播。
同样,做研究的人也没有一个不传播。否则,他的论文为什么要发表,他的著作为什么要出版?显然,没有传播不传播的问题,只有向谁传播、怎样传播和在什么范围传播之别。一般学者是向小众传播,向同行传播,用论文著作在学术界传播;《百家讲坛》则是向大众传播,向外行传播,用电视媒体在全社会传播。这才是区别所在。
于是我们便又有了一个问题:这样一种对象、方式、范围的传播,有必要吗?
四 学术为什么要向大众传播
这就要说到根本上了。这个“根本”,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有学术,尤其是要有文史哲这样“百无一用”的学术?
我的回答是:为了人的幸福。
文史哲这三门学问,通常被称之为“人文学科”。它们表现出来的精神,叫“人文关怀”。为什么要有“人文关怀”呢?因为人与动物不同。动物只要能够存活就行了,人却还要活得幸福,活得像个人样。这就要有专门的学问和学科,来研究和解决这个问题。所谓“人文学科”,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这样一说,也就清楚了。人文学科的目的既然是人的幸福,那么,这里说的“人”,包括不包括现在就活着的人,包括不包括我们的人民大众呢?不会有人说不包括吧?那好,既然你这个学科的研究,是为了人的幸福,其中就包括我们这些现在就活着的人民大众,那么,你的研究成果该不该告诉大家,以便大家分享呢?不会有人说不该吧?既然应该,那么,不传播,不向大众传播,行吗?不行吧?
所以,“学术”一词,必须包括两个内容:研究与传播。所谓“学者”,也应该包括两种人:研究者与传播者。当然,这里可以有一个分工,比如一部分人做研究,一部分人做传播。也可以有一个比例,比如做研究的多一点,做传播的人少一点。他们甚至还可以交叉,重叠,比如做研究的也做传播,做传播的也做研究;或者一段时间做研究,一段时间做传播,就像“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一样。至于那比例是三七开、四六开、二八开,倒无所谓。反正不能没有研究,也不能没有传播。以研究压传播,认为只有做研究才是真学者,做传播就低人一等,要打入另册,不但违背学术的初衷,而且简直就“没有良心”。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因为除了极少数“民间学者”外,我们大多数的学者、教授、研究员,都是靠工资、津贴和课题费过日子、做研究的。这些工资、津贴和课题费,说起来是国家给的,其实是纳税人的钱。也就是说,我们是靠人民大众养活的。且不说还有工人、农民、解放军战士、商店营业员等等许许多多的人,在为我们提供各种服务和保障。那么,我们这个“学术界”,该不该有一部分人(哪怕是一小部分人)来为他们提供服务,作为我们对社会、对人民的回报?应该吧?既然应该,那么,当有人出来这样做的时候,你不支持倒也罢了,还要说人家不该做,还要横挑鼻子竖挑眼,风言风语,冷嘲热讽,请问有良心吗?
良心告诉我们:学术必须向大众传播!
学术也告诉我们:它需要向大众传播!
要传播,就要有渠道,有平台。《百家讲坛》就是这样一个平台。这个平台是干什么的?对接。谁和谁对接?传统与现代、学者与大众、学术与传媒。这就是我说的“三个对接”。既然是“对接”,就得接得上。所以,作为对接的平台,《百家讲坛》不能没有学术性,又不能只有学术性;不能不看收视率,又不能只看收视率。这就好比一个接头,要把圆的管子和方的管子接起来,它自己就得不圆不方,又圆又方,一头圆一头方。这种“不三不四,非驴非马”,恰恰正是“中间地带”的特点。
现在可以回答前面那个问题了:《百家讲坛》究竟是什么?我的回答是:一档“有一定学术含量”的“教育文化类”电视节目。它的任务,是向广大人民群众(包括非本专业的高级知识分子)传播知识、传播思想、传播文化。由于它传播的是知识、思想、文化,因此原则上必须由学者担任主讲人;由于它的任务是传播,因此必须遵循传播规律。
也就是说,主讲人必须懂传播。
这就给这个栏目的编导、策划、制片人出了一个大难题。由于众所周知的种种原因,我国的学者大多不懂传播,而懂传播的又多半不是学者。有学问的不会说,会说的没学问,既有学问也会说的又未必适合上电视,就算适合他还不一定肯来,就算来了那么一两个又不够用。《百家讲坛》是一个日播节目,每天都要推出新的一期。也就是说,它需要一大批既有学问又懂传播还能上电视的主讲人。这可上哪儿找去?
也只有一个办法:修理。
这就有了前面说的那个“痛并快乐着”的过程。其实,并非所有主讲人都像马瑞芳老师那样“先苦后乐”,也有“一痛到底”的,还有终于“无法修理”、白痛苦了一把的。所谓“魔鬼的床”,并非一两个人的抱怨。
这其实很正常。传播,毕竟不是所有学者想做的事情,也不是所有学者该做的事情,更不是所有学者都能做的事情。按照传统观念,学者的“本份”还是研究。因此,不能要求他们都能“修理”。也因此,这不是我要关心的问题。我关心的是:现在这些被“修理”过的主讲人,是按照统一模式打造出来的吗?如果他们不能成功,是因为被编导、策划、制片人“修理”过,因而没有了个性吗?
回答也很肯定:不是。比如我和于丹,就不是“一个腔调”。马瑞芳老师和隋丽娟老师,也不是。孙立群、王立群这两个“立群”也大相径庭,阎崇年和刘心武两位先生,就更是“两个腔调”。所以,说《百家讲坛》按照统一模式打造主讲人,弄得大家都没了个性,怕是不通的。那么,问题又究竟在哪里呢?
(未完待续)
马瑞芳著《〈百家讲坛〉这张“魔鬼的床”》序
一 谁是最受欢迎的主讲人
马瑞芳教授这本书,是写《百家讲坛》主讲人的。在一般人看来,主讲人写主讲人,大约不过小菜一碟,其实不然。因为《百家讲坛》这个栏目下面,分若干编导组。每组有一个组长(也叫“执行主编”),若干编导,都归制片人万卫管。具体地说,就是万卫管组长,组长管编导,编导管我们。主讲人的“归属”,原则上是固定的。一开始归哪个组,以后也归哪个组,算是不成文的约定俗成。不同组的主讲人,虽非“老死不相往来”,却也见面不多,更谈不上熟悉。不同组的编导,也只熟悉自己组里的人。所有主讲人都熟悉都了解的,除了制片人万卫,制片吴林,恐怕就只有总策划解如光。解如光这个总策划可是非同一般。他不但管选题,还管寻找和发现主讲人,实际上是《百家讲坛》“猎头公司”的“总经理”。要写这本书,他最有资格。可惜此公闲云野鹤高深莫测。你要问他这些事,保证王顾左右笑而不答,一脸的谦虚谨慎,结果便“便宜”了马瑞芳。
那么,马瑞芳怎么就熟悉这么多主讲人呢?这和她的性格有关。她的性格,我认为就是三条:直、爽、好玩。记得那是一个晚上,吃过饭,当时的编导组长魏学来介绍我们两个认识。因为那时我刚到《百家讲坛》,两眼一抹黑,属于“生瓜蛋子”,很需要这位“驾轻就熟”的老大姐“传帮带”。结果刚一落座,她就侃侃而谈,口无遮拦,也不考察一下对面这个人可靠不可靠,这叫“直”。后来交往多了,她给我提意见,我也给她提意见。她觉得对,马上就接受,痛痛快快,这叫“爽”。再后来,她写文章,说她帮助我是“照顾智障儿童”,把我肚子笑疼,这叫“好玩”。直、爽、好玩,这三条都是讨人喜欢的。所以马瑞芳和许多主讲人的关系都非常好。这种关系,说得好听,叫“惺惺相惜”;说得难听,叫“臭味相投”。其实“臭味相投”也并非贬义。因为这里的“臭”,原本读如“嗅”。“臭味”就是“气味”,“相投”不过“合得来”。换个文雅的说法,就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也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百家讲坛》的主讲人,大体上就是这么一个意气相投的松散群体。直、爽、好玩的马瑞芳,则是其中最有人缘的一个。所以她能写这本书。
其实,有着这样性格的人,不但在一个群体中会有好人缘,上了电视也多半会有“观众缘”。看《百家讲坛》的观众喜欢什么样的主讲人?或者说,一个主讲人受到观众欢迎,靠的是什么?依我看是三条:学问、见解、个性。《百家讲坛》毕竟是“讲坛”,一点学问都没有的讲不了。当然,学问大得像陈寅恪、钱钟书,也不必。究竟多少合适,就靠各人掌握了,反正不能完全没有。这是第一点。
第二就是要有见解。作为一档“有一定学术含量”的电视节目,或者说,作为“传承文明传播文化的平台”,《百家讲坛》不但要传播知识,还要传播思想、传播文化。观众也不但要听你“说什么”,还要看你“怎么说”。这个“怎么说”有时比“说什么”还重要。我讲《汉代风云人物》时,讲到“鸿门宴”,三言两语一笔带过。制片人万卫问我为什么不细讲。我说,“鸿门宴”谁不知道呀?万卫说,正因为大家都知道,才要听您讲。观众不是要听“鸿门宴”,而是要听您怎么看待这段历史,要听“易中天版的《鸿门宴解读》”。这事让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百家讲坛》是怎么回事。是的,《百家讲坛》“要讲故事”,但不能“只讲故事”。不明白这一点,就弄不懂这个栏目。它的主讲人也“要有学问”,但不能“只有学问”。不明白这一点,就当不了主讲人。
有学问,又有见解,在中央电视台的这个讲坛上,大体上就站得住脚了。但是,你要让观众喜欢,而且是发自内心的“极其喜欢”,光有这两条还不行,还得要有个性。实际上《百家讲坛》的主讲人也都是有个性的,只不过有的鲜明有的不鲜明,有的张扬有的不张扬而已。有媒体问我,《百家讲坛》挑主讲人,有形象方面的要求没有?我说有啊,越丑越好。众人皆笑,以为我又在调侃。其实这话背后的意思,是要有个性。个性与长